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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2026年4月22日，加拿大魁北克高等法院在ARIHQ c. Santé Québec案中撤销了仲裁员Michel A. Jeanniot作出的仲裁裁决。法院认为，仲裁裁决核心法律推理所依赖的学术文献与判例依据或不存在，或与裁决论证内容无关，属于人工智能“幻觉引用”，且这些虚假引用是支撑仲裁员法律结论的唯一学说与判例依据。法院据此认定，仲裁员已将其部分裁判职责不当委托出去，并放弃对裁决结果进行独立审查，构成《魁北克民事诉讼法》第646条项下“仲裁程序未获遵守”的撤裁事由。本文在梳理案件背景与分析法院裁判逻辑的基础上，结合国际仲裁最新实践，向当事人提出防范人工智能“幻觉”的实务建议。
正文
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法律行业。从法律检索、合同审阅、案例摘要，到诉状生成、证据分析乃至裁决辅助起草，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正日益深入律师、仲裁员与法官的日常工作场景。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幻觉”（hallucination）问题亦迅速暴露：模型可能生成格式、措辞乃至引注结构均高度逼真，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案例、法条及学术文献。1在既有案例中，人工智能“幻觉”问题大多仍停留于律师提交错误材料的层面。2然而，当人工智能生成的虚假法律依据被用于支撑仲裁裁决的法律推理时，其影响已不再仅仅是执业风险，而可能进一步触及仲裁程序完整性、裁判独立性以及司法公信力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2026年4月22日，加拿大魁北克高等法院在Association des ressources intermédiaires d'hébergement du Québec (ARIHQ) c. Santé Québec – Centre intégré universitaire de santé et de services sociaux du Centre-Sud-de-l'Île-de-Montréal3（以下简称“ARIHQ c. Santé Québec”）一案中，首次撤销了由独任仲裁员Michel A. Jeanniot于2025年8月8日作出的一份被认定存在人工智能“幻觉引用”问题的仲裁裁决。4法院认定，仲裁员在裁决核心法律推理中所依赖的学术文献与判例依据，或根本不存在，或与裁决论证内容毫无关联，而这些引用恰恰是支撑其法律结论的唯一学说与判例依据。基于此，法院认为仲裁员已不当委托部分裁判职责并放弃独立核查义务。鉴于前述虚假引用构成对仲裁程序完整性的重大损害，并足以合理影响裁决结果，因此法院最终判决撤销该仲裁裁决。5
该案不仅被视为全球范围内首例因人工智能“幻觉引用”而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例，也标志着人工智能在仲裁程序中的使用边界问题，开始从合规伦理层面正式进入程序法与撤裁审查领域。
一、案件概要
本案原系一起关于住宿照护服务报酬的仲裁争议。根据双方约定的争议解决条款，该争议适用非机构仲裁程序，由双方从协议附件名单中共同选定的一名独任仲裁员审理。62025年8月，仲裁员Michel A. Jeanniot以申请人提交分歧通知逾期为由驳回全部仲裁请求。随后，ARIHQ与Osman向魁北克高等法院申请撤销裁决，7主张裁决存在大量由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的虚假案例、错误引注及不存在的法学文献。2026年4月22日，魁北克高等法院认定相关虚假引用构成仲裁裁决核心法律依据，并据此认定仲裁员未履行独立裁判职责，构成《魁北克民事诉讼法》第646条项下“仲裁程序未获遵守”的撤裁事由，最终撤销该仲裁裁决。
二、争议焦点
仲裁员在裁决过程中不当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否构成对仲裁程序的实质性违反，并足以导致裁决被撤销？
三、法院分析
法院最终将本案归入《魁北克民事诉讼法》第646条第3项“仲裁程序未获遵守”8的撤裁事由，并据此撤销仲裁裁决。Martin F. Sheehan法官指出，“尽管立法者并未逐一明确列举所有可能导致撤销裁决的程序性违反情形，但应当理解为：凡是对当事人之间所约定程序的‘重大违反’，且足以影响‘仲裁程序完整性’的，均可能构成撤销裁决的依据。”9因此，本案的关键问题并非人工智能是否曾被使用，而是该使用是否导致仲裁员不当委托其裁判职责，从而构成对仲裁程序的重大违反。
（一）仲裁程序要求由被选定仲裁员本人作出裁决
法院围绕仲裁员选择、裁决理由撰写以及评议保密与禁止再委托原则展开分析，并明确指出，“裁决应由当事人选定的仲裁员本人完成，不得委托第三方代为撰写。”10
首先，法院指出，当事人之所以同意将争议提交特定仲裁员裁决，本质上是基于对该仲裁员个人专业能力、经验与独立判断的信赖。正如Martin F. Sheehan法官所指出，仲裁“允许当事人选择其裁判者，本身就是相较普通法院制度的一项重大优势”。11因此，当事人有权期待由被选定的仲裁员本人对案件事实、证据及法律问题作出独立判断，而非由包括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内的任何第三方实质性代替其形成裁决意见。
其次，法院强调，仲裁员具有陈述理由的义务，而该义务不仅具有形式意义，更直接关系裁决的效力、程序公正与当事人的信赖。Martin F. Sheehan法官援引魁北克上诉法院的观点指出，缺乏裁决理由的仲裁裁决可以被认定无效；12并进一步援引加拿大最高法院在Baker案13中的观点指出，书面理由能够促使裁判者清晰界定争议问题与表达推理逻辑，从而推动更加严谨、审慎的法律分析，并使当事人确信其主张已经得到充分考虑。14换言之，裁决理由的撰写过程本身，即是仲裁员对自身判断进行检验与完善的过程。因此，仲裁员的裁判权原则上不得委托他人行使。
最后，法院强调评议保密原则和禁止再委托原则。《魁北克民事诉讼法》第644条明确要求仲裁员对案件评议过程予以保密。15Martin F. Sheehan法官援引魁北克上诉法院的观点指出，“在案件进入评议阶段后，仲裁员不得就待决事项与第三方进行沟通，以确保仲裁裁决只能反映仲裁员本人的独立意见。”16另外，法院进一步援引加拿大法上的“禁止再委托原则”（delegatus non potest delegare），即被赋予裁判权力的主体原则上必须亲自行使该权力，不得再行转委托。17法院并未否认技术辅助工具的使用可能性，但明确强调“第三方参与裁决撰写过程，不得损害程序完整性，且裁决撰写责任必须始终由决策者本人承担”，18否则即可能构成对仲裁裁判权的不当再委托。
（二）本案虚假引用构成核心推理依据，足以认定“仲裁程序未获遵守”
在本案中，Martin F. Sheehan法官逐一列举仲裁裁决中经法院查证确认的虚假引用，并确认相关引用或根本不存在，或其对应编号实际指向完全无关的案件。例如：注脚4所引Frédéric Bachand于2016年发表的学术文章查无此文；注脚5所引Ville de Montréal c. Syndicat des cols bleus, 2005 QCCA 591、注脚6所引Groleau et Groupe Pages Jaunes Cie, 2011 QCCS 5386、注脚7所引Tremblay c. Commission scolaire de la Jonquière, 2002 CanLII 24357，法院认定这些引用均不存在，编号对应的是其他无关案件；注脚8所引仲裁先例Arbitrage CHU Ste-Justine (D.T.E. 2018-30)，经魁北克法律信息数据库SOQUIJ检索确认并不存在，而法院进一步核查发现，与该编号相关的“2018EXPT-30”实际指向的是劳动行政法庭作出的Sonin c. Université Concordia一案，其内容涉及《劳动法》规定的30日法定申诉期限，并非合同约定的失权期限，因而不能支持仲裁员关于“仲裁机构认可30天合同期限”的论证。19
法院明确指出，这些引用并非裁决中的边缘性疏漏，而是“构成仲裁员法律推理的核心内容，并且构成该仲裁裁决中用于支撑其法律结论的唯一学说与判例依据”。20
正因为这些虚假引用处于裁决推理核心，法院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认定仲裁员已将裁判权不当委托出去，并放弃了对裁决结果进行独立审查的职责。这一情况很可能对裁决结果产生重大影响，因此属于重大程序违反，裁决必须被撤销。
但是，Martin F. Sheehan法官同时明确指出，本案并不意味着凡是使用人工智能辅助裁决撰写，或裁决中出现错误引用，即当然导致撤销。是否构成撤裁，仍须结合“程序违反在具体仲裁程序中的性质与严重程度、仲裁程序完整性的受损程度，以及其对裁决结果造成的影响”进行个案判断。21本案之所以达到撤裁程度，关键在于相关虚假引用并非偶发或边缘性错误，而是位于仲裁员核心法律推理之中。
四、实务建议
（一）人工智能“幻觉引用”裁决的核查与应对
法院在裁决中亦指出，人工智能技术本身并非当然应被排斥，但其介入仲裁与司法程序仍然伴随着不可忽视的挑战与风险。
法院据此归纳了人工智能在法律决策场景中的五项风险：一是“幻觉”风险，即人工智能可能生成格式逼真但内容虚假的法律引用，而当事人和裁判者均难以及时识别；二是裁量判断能力有限，司法或仲裁裁判往往须结合社区价值与个案情境作出判断，而人工智能依照预设逻辑运行，通常无法妥善处理此类因人因事而异的价值考量；三是算法偏见风险，人工智能可能因训练数据或程序设计的缺陷而产生系统性偏见，且其运作机制因不透明性而难以受到有效监督；四是保密性风险，向人工智能平台输入的案件信息存在被整合进平台数据库并后续向其他用户披露的可能，从而可能违反评议保密义务；五是公众信任风险，如果公众认为裁决系由不透明的机器而非人类所作出，司法和仲裁体系赖以运作的公众信任将受到根本性动摇。22
因此，当事人在收到仲裁裁决后，应仔细研读裁决理由，尤其应关注仲裁庭用于支撑其核心法律结论的法条、案例及学术文献。对于关键引文，不应仅依据裁决中所载的案名、编号或摘要判断其真实性，而应通过原始判决书、官方数据库及权威法律数据库进行交叉核查，确认相关文献是否真实存在、引注编号是否对应正确案件，以及裁决所引用的内容是否与原文一致。
一旦发现裁决中存在人工智能“幻觉”生成的虚假案例、错误引注或不存在的学术文献，当事人应立即固定证据，包括保存文书原件、数据库检索结果、检索路径、网页截图及无法检索到相关引用的证明材料，并及时采取程序性救济措施。
若相关虚假引用位于裁决核心法律推理之中，并可能影响裁决结果，则可作为申请撤销裁决的重要证据，用以主张仲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损害程序完整性。在采纳《贸易法委员会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的司法辖区中，当事人可依据第34(2)(a)(iv)条，以“仲裁程序与当事人协议不一致”为由申请撤销裁决；23在中国法下，则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一条第（三）项关于“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规定申请撤销裁决。24
若对方当事人进一步申请承认与执行存在虚假引用的仲裁裁决，当事人亦可依据适用法律提出抗辩。在适用《纽约公约》的情形下，可依据第V1(d)条，以“仲裁程序与当事人的协议不符，或在无此种协议时，与仲裁地所在国法律不符”为由，请求法院拒绝承认与执行相关裁决。25
（二）在仲裁程序中明确人工智能使用规则
2025年，英国特许仲裁员协会（CIArb）发布《仲裁中使用人工智能指南》，并附带《仲裁中使用人工智能协议》及程序令模板，26为仲裁程序中人工智能使用的事前约定、程序管理与风险控制提供了较为具体的实践参考。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亦在《关于在仲裁中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指引》中建议，当事人可在仲裁协议中对人工智能的使用作出约定，仲裁庭亦可在程序令或庭前会议中就人工智能的使用问题征询当事人意见。27
从实务角度看，当事人可考虑在仲裁协议中预先约定人工智能使用规则，或由仲裁庭在程序令或庭前会议中进一步确认或细化，包括但不限于：禁止仲裁庭将实质性法律分析或裁判职能委托给人工智能；禁止当事人或代理律师未经核实即提交人工智能生成的案例、引注或事实内容；禁止将机密材料、商业秘密或未公开证据上传至人工智能平台；以及建立人工智能使用披露机制，在必要情况下说明人工智能工具的名称、用途及使用范围。
点击下载完整版《跨境争议解决刊物》第46期
Footnotes
1 Matthew Dahl, Varun Magesh, Mirac Suzgun, Daniel E Ho, Large Legal Fictions: Profiling Legal Hallucinations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Journal of Legal Analysis, Volume 16, Issue 1, 2024.
2 参见Mata v. Avianca, Inc., 22-cv-1461 (PKC) (S.D.N.Y. 2023)；任某璐诉曹某、北京某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案，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24）京0112民初19067号，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5-18-2-494-001.
3 Association des ressources intermédiaires d'hébergement du Québec (ARIHQ) c. Santé Québec - Centre intégré universitaire de santé et de services sociaux du Centre-Sud-de-l'Île-de-Montréal, 2026 QCCS 1360 (Can. Que. Sup. Ct. Apr. 22, 2026). (https://endroit.ca/wp-content/uploads/2026/06/Jugement-2026-Qccs-1360-Pdf.pdf)
4 Supra note 3, para. 122.
5 Supra note 3, para. 120-121.
6 Supra note 3, para. 16、26.
7 ARIHQ系魁北克中间住宿资源协会，为相关住宿照护资源机构的行业代表性组织；Osman系其成员机构之一，主要为成人提供住宿照护服务。根据住宿照护服务相关的《全国协议》约定，ARIHQ有权代表成员机构参与争议解决程序，因此本案由ARIHQ与Osman共同作为申请人提起仲裁及后续撤裁程序。
8 Code of Civil Procedure
646. The court cannot refuse to homologate an arbitration award or a provisional or safeguard measure unless it is proved that
3° the procedure for the appointment of an arbitrator or the applicable arbitration procedure was not observed.
9 Supra note 3, para. 71.
10 Supra note 3, para. 86.
11 Supra note 3, para. 73.
12 Supra note 3, para. 77.
13 Baker c. Canada (Ministre de la Citoyenneté et de l'Immigration), [1999] 2 RCS 817.
14 Supra note 3, para. 79.
15 Code of Civil Procedure
644. The arbitrator is required to preserve the confidentiality of the arbitration process and protect deliberative secrecy but violates neither by stating conclusions and reasons in the award.
16 Supra note 3, para. 83.
17 Supra note 3, para. 85.
18 Supra note 3, para. 87.
19 Supra note 3, para. 103-112.
20 Supra note 3, para. 113.
21 Supra note 3, para. 117-118.
22 Supra note 3, para. 90.
23 《贸易法委员会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2006年修订）
第34条. 申请撤销，作为不服仲裁裁决的唯一追诉
(2)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仲裁裁决才可以被第6条规定的法院撤销：
(a) 提出申请的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有下列任何情况：
(iv) 仲裁庭的组成或仲裁程序与当事人的约定不一致，除非此种约定与当事人不得背离的本法规定相抵触；无此种约定时，与本法不符。
24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2025年修订）
第七十一条 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
（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
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
25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纽约公约》，1958年）
Article V
1.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d) The composition of the arbitral authority or the arbitral procedure wa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agreement of the parties, or, failing such agreement, wa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of the country where the arbitration took place.
26 CIARB Guideline on the Use of AI in Arbitration (2025).
27 《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关于在仲裁中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指引（试行）》
五、降低使用人工智能技术风险的推荐清单
采取下列措施可降低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风险：
5.1 除非法律另有规定，当事人在仲裁条款中嵌入对人工智能使用的有关约定。
5.2 必要时，仲裁庭在程序令或庭前会议中邀请当事人就人工智能的使用发表意见，包括但不限于使用、限用或禁用何种人工智能工具，对使用人工智能的情形进行合理披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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