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权利用尽原则下商品转售的刑事责任风险

引言

商标权利用尽原则是平衡商标权保护与商品自由流通的基础性规则，其意义在于商标权人或经其授权的主体将带有注册商标的商品合法投放市场后，权利人对该特定商品的再次销售、分销、转售等后续流通行为，不再享有商标法层面上的控制权。在二手交易、平行进口、跨境代购、旧货翻新等业态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商品转售行为日益普遍，由此引发的商标侵权争议持续攀升。实践中，部分经营者误将权利用尽原则视为“绝对免责条款”，在转售环节实施改装、翻新、换标、重贴标识、隐瞒商品真实状态等行为，不仅构成民事侵权，情节严重还会触犯刑法，面临严苛的刑事责任。本文以商标权利用尽原则的适用边界为切入点，结合司法裁判规则与刑法规范，系统梳理商品转售场景下的刑事风险类型、认定标准及合规防控要点，为市场主体提供参考。

01.商标权利用尽原则的适用边界与刑事风险触发

商标权利用尽原则并非无限制的权利豁免，其适用存在严格限定条件，逾越边界即可能触发刑事风险。

（一）权利用尽原则的正当适用条件

1、商品来源合法，物理状态未被改变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转售商品为商标权人或被许可人合法生产并投放市场的正品，来源可追溯、渠道合规；商品在转售时保持原始状态，未经过重新包装、拆解改造、翻新加工等可能改变商品品质、功能与特征的行为。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知识产权审判2020年度十大典型案例之四——《某服饰公司诉刘某某侵害商标权纠纷案》明确指出，销售“库存尾货”等来自商标权人的正品，再次销售时适用权利用尽原则；如果商品系来自商标权人的正品，销售者未按商标权人划定区域销售（如平行进口），只要商品本身未变，不构成商标侵权。

2.商标使用行为正当

后续销售者仅为指示商品来源而使用商标，使用范围未超过必要限度，已向消费者充分披露商品真实属性，包括二手、维修、翻新、平行进口等信息，不会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品质等产生混淆或误认。

3.销售者主观善意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六十四条确立了销售者善意免责规则：销售者不知道且不应当知道所售商品为侵权商品，并能证明该商品是自己合法取得并说明提供者。该主观要件是法定的免责抗辩事由，也是权利用尽原则适用的重要前提。

商标权利用尽原则的核心价值在于保障合法投入市场的正品在保持原状的前提下自由流通，维护商标的来源识别、品质保障与商誉承载功能。一旦商品来源非法、状态被实质性改变，或销售行为引发消费者混淆，即超出了该原则的保护范围，轻则构成民事侵权，情节严重者将面临刑事风险。

（二）刑事风险的触发前提

当商品转售行为突破正当适用边界时，行为性质将从合法流通转化为商标侵权行为，甚至构成刑事犯罪。

1.边界一：商品来源非法——销售非正品

商品来源的合法性是适用权利用尽原则的根本前提。若销售的商品并非商标权人或其授权主体提供，而是假冒商品，则不适用权利用尽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三项规定“销售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商品”属于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司法实践中，被告销售的商品经权利人确认为非其生产或授权生产，法院直接认定构成商标侵权。若销售者“明知”是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且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则可能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的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

2.边界二：商品状态被实质性改变——翻新、改造后销售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一项规定“未经许可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相同商标”属于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司法实践中，对回收的正品进行“拆卸重组”“更换核心部件”“刷机更改产品信息”等重构式翻新，如翻新二手光猫并粘贴商标标签、刷机改码的行为，实质性改变了产品性能、结构，损害了商标的识别功能和质量保证功能，不能适用权利用尽原则进行抗辩。即使初始商品为正品，若在流通过程中被实质性改变，权利用尽原则亦不再适用。

3.边界三：使用行为导致混淆——不当的商标性使用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八条的精神，只要使用行为能够起到指示商品来源的作用，即构成“商标性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七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明确规定，将他人相同或近似商标用作企业字号、域名，或在宣传中突出使用易引发混淆的，均属于商标侵权行为。例如，在网络销售链接的标题中突出使用他人商标，用以吸引流量，该行为被法院认定为“商标性使用”，构成侵权。即使销售的是正品，若在销售过程中以容易导致混淆的方式使用商标，也可能构成侵权。

以上商标侵权行为，达到《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的标准的，民事侵权将转化为刑事犯罪，权利用尽原则不再成为免责事由。

02.商品转售所涉刑事罪名与规范依据

商品转售行为涉及的商标犯罪，主要集中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分则第三章第七节“侵犯知识产权罪”，其中假冒注册商标罪和非法制造、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为高发罪名。

（一）假冒注册商标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三条）

未经注册商标所有人许可，在同一种商品、服务上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情节严重的，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量刑分为两档：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该罪名规制的是“使用”行为，司法认定要点如下：

1. 关键概念的界定

（1）同一种商品：包括名称相同的商品，以及名称不同但指向同一事物的商品，以《商标注册用商品和服务国际分类》为基础，结合相关公众认知判断；

（2） 相同商标：指与被假冒的注册商标完全相同，或者视觉上基本无差别、足以误导公众认为是注册商标的标识；

（3）使用：包括将商标用于商品、包装、容器、说明书、交易文书，以及用于广告宣传、展览等商业活动。

2.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

（1）违法所得数额在3万元以上；

（2）销售金额在5万元以上；

（3）违法所得虽未达3万元，但销售金额在2万元以上不满5万元，且在二年内因侵犯知识产权受过行政处罚后，又实施本罪行为的；

（4）尚未销售，但货值金额达到前述销售金额标准（5万元）三倍以上（即15万元以上） 的，可认定为犯罪未遂。

3.情节特别严重的认定标准

违法所得数额、销售金额或货值金额，达到前述相应“数额较大”“严重情节”标准十倍以上的（如违法所得数额达30万元以上）。

（二）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条）

销售明知是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构成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量刑分为两档：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该罪名规制的是“销售成品”行为，司法认定要点如下：

1.“明知”的认定：包括知道自己销售的商品上的注册商标被涂改、换或覆盖，以及从非正常渠道以明显低价购进等情形（可参考相关司法实践精神）。

2. 情节严重与情节特别严重的认定标准与假冒注册商标罪一致。

3.犯罪数额计算：“销售金额”包括已得和应得的全部违法收入。

（三）非法制造、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五条）

伪造、擅自制造他人注册商标标识或者销售伪造、擅自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的，情节严重的，构成非法制造、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量刑分为两档：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该罪名规制的是“标识”本身的非法制造和销售行为，属于商标犯罪的源头性规制。司法认定要点如下：

1、关键概念认定

（1）非法制造行为：指未经商标注册人许可或超出许可范围，伪造或擅自制造他人注册商标标识。

（2）伪造：指无印制资格者仿照真标识制作假标识。

（3）擅自制造：指有印制资格者，违反委托合同约定，超数量、超范围、超期限印制。

2、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

（1）数量标准：伪造、擅自制造或者销售伪造、擅自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数量在二万件以上。

（2）非法经营数额标准：非法经营数额在五万元以上。

（3）违法所得数额标准：违法所得数额在三万元以上。

（4）两种以上商标标准：伪造、擅自制造或者销售伪造、擅自制造两种以上注册商标标识，数量在一万件以上，或者非法经营数额在三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二万元以上。

（5）其他情节严重情形：如利用贿赂等非法手段推销，或曾因侵犯知识产权受过行政处罚又实施此类行为等。

3、情节特别严重的认定标准

（1）数量标准：数量在十万件以上；

（2）非法经营数额标准：非法经营数额在二十五万元以上。

（3）违法所得数额标准：违法所得数额在十五万元以上。

（4）两种以上商标标准：涉及两种以上商标，数量在五万件以上，或者非法经营数额在十五万元以上，或者违法所得数额在十万元以上。

4、“件数”的认定：通常以一个完整、独立、可附着的商标标识为一件，避免将一套包装的多个组件重复计算或不当合并。

5、“非法经营数额”的计算：包括已经销售和尚未销售的标识的价值。未销售标识按实际售价、标价、市场中间价依次认定。

6、“商标标识”的物理形态：无论纸质、塑料、金属或电子码等载体，只要发挥商标识别功能，均属于本罪规制对象。

03.商品转售中高发刑事责任风险类型

结合司法实践，商品转售行为的刑事风险高度集中于翻新改装、换标重贴、隐瞒状态、实质性改造四类场景。

（一）实质性翻新并冒充新品销售的，涉嫌刑事犯罪

经营者收购二手商品后，对核心部件进行维修、更换、拆解重组，如手机更换主板与假冒外壳、打印机破解加密程序、电器更换核心组件等，属于对商品品质与功能的实质性改变。若未明确标注翻新状态，仍使用原注册商标并冒充新品销售，因商品已非商标权人生产的正品，且经营者未经许可使用商标，符合“同一种商品+相同商标”要件，达到数额标准即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

在（2011）深中法知刑终字第207号案中，行为人收购旧苹果手机，更换假冒外壳与配件后作为新机销售，法院认定其行为属于生产制造而非合法转售，以假冒注册商标罪定罪处罚。此类行为完全脱离权利用尽原则的保护范围，是司法打击重点。

（二）擅自制造、重贴、篡改商标标识的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部分经营者在转售时，为掩盖商品来源、批号、防伪信息，实施刮除二维码、涂抹生产批号、自行印制商标标识、丝印商标、更换包装等行为。即便商品本体为正品，擅自篡改、重贴商标也超出权利用尽范畴。若使用与注册商标相同的标识，且达到情节标准，直接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

（三）未履行披露义务、误导公众的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商标权利用尽原则要求转售者充分披露商品状态。对维修、翻新、改装、平行进口商品不作明确提示，以新品名义销售导致公众混淆商品来源与品质，结合擅自使用商标行为，将被认定为具有刑事违法性。司法裁判明确，未标示翻新而销售改造后商品，不适用权利用尽原则，符合犯罪构成的应追究刑事责任。

（四）改装商品并跨境、批量转售，涉嫌刑事犯罪

在跨境转售、平行进口场景中，经营者若对境外正品进行改装、换标、刷写系统后在境内批量销售，且未获商标权人许可，即便商品来源于正品渠道，实质性改造与擅自使用商标的结合行为，仍会被认定为超出民事侵权范畴，构成刑事犯罪。

04.商品转售刑事责任风险的合规防控建议

在刑事诉讼中，商标权利用尽原则并非假冒注册商标罪的法定免责理由，而是需要经过严格实质审查、可能阻断犯罪构成的抗辩理由。刑事定罪要求“证据确实、充分，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法院对权利用尽抗辩的审查标准，要严于民事案件。存在实质性改变、擅自使用商标、隐瞒真实状态、冒充新品任一情形，均排除权利用尽原则适用。为避免合法转售行为转化为刑事犯罪，经营者应坚守合规底线，构建全流程风险防控体系。

（一）严守商品来源与状态披露义务，建立并审核供应商资质档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六十条之规定，销售者需证明“合法取得并说明提供者”才能免除赔偿责任，但在刑事犯罪中，“明知”是主观要件，混乱或无法追溯来源的凭证反而可能成为认定“明知”的间接证据。销售者应当建立并审核供应商资质档案，确保供应商具有合法授权或经营资质，确保采购凭证（合同、发票、付款记录）与供应商身份、商品信息能完整对应。对二手、维修、翻新、平行进口商品，在商品、包装、宣传、合同中显著、清晰、持续披露真实状态，不作新品宣传。

（二）禁止实质性改造与擅自使用商标

不更换商品核心功能部件，不破解系统、篡改序列号、涂抹防伪信息；不擅自印制、加贴、重贴、替换注册商标标识，不使用假冒商标及包装。

（三）规范经营规模与财务核算

严格控制经营数额，避免触及刑事立案标准；单独核算正品与维修、翻新商品，保留完整财务、物流、销售记录，防止货值混同导致数额被整体计入。

（四）建立风险审查机制

对二手回收、维修翻新、跨境转售等业务进行法律审查；遇到商标侵权警告、投诉时，及时停止争议行为，固定证据，寻求专业法律意见，避免风险升级。

商标权利用尽原则是商品自由流通的制度保障，但绝非恶意翻新、擅自用标、隐瞒欺诈的“护身符”。在知识产权刑事保护持续强化的司法的背景下，商品转售经营者应当明晰刑事法律边界，恪守合法转售受保护、翻新假冒必追责的基本规则。坚持来源合法、不改造商品、不擅自用标、充分披露信息，在合规前提下开展经营活动，有效防范刑事责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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