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仲裁裁决在美国法院的承认与执行

国际仲裁裁决一般会根据《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又称《纽约公约》）在美国进行承认与执行，美国通过立法将《纽约公约》融入在美国法中（见《联邦仲裁法（Federal Arbitration Act，简称FAA）》第二章）。中国和美国均为《纽约公约》成员国。基于美国联邦制度的特殊性，一份仲裁裁决既可能在联邦法院进行承认与执行，也可能在州法院进行承认与执行，这将会涉及两种法律制度与程序。如同联邦政府，加利福尼亚州（简称“加州”）也建立了基于《加州仲裁法（California Arbitration Act，简称CAA）》的支持仲裁和仲裁友好的法律体系。本文以《联邦仲裁法》和《加州仲裁法》为例，介绍外国裁决在美国的承认与执行。

一、适用与管辖

《联邦仲裁法》第二章适用于根据《纽约公约》作出的裁决（9 U.S.C. §§ 201–208），而要根据《联邦仲裁法》和《纽约公约》执行裁决，该裁决无论是否基于合同，必须基于商业（“commercial”）关系，以及至少一方不是美国公民，或者虽各方均为美国公民，但裁决各方的关系涉及处于美国境外的财产、美国境外的履行或执行或与一个或多个外国存在合理联系（“relationship involves property located abroad, envisages performance or enforcement abroad, or has some other reasonnable relation with one or more foreign states”）（9 U.S.C. § 202）。

《加州仲裁法》管辖在加州以内或以外作出的裁决的执行（Cal. Civ. Proc. Code § 1286）。一般来说，《加州仲裁法》不适用于涉及州际间的商业或属于联邦法管辖范围的裁决执行。

在联邦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裁决，申请人需要确立标的管辖权和属人管辖权，而因加州法院有广泛的标的管辖权，申请人在加州法院仅需确立属人管辖权（Cal. Civ. Proc. Code § 1286）。根据《联邦仲裁法》，联邦法院对于根据《纽约公约》作出的裁决具有原始管辖权（“original jurisdiction”）（9 U.S.C. § 203），如果此等裁决的承认与执行在州法院提起，被申请人/被告可以将该程序移送至联邦地区法院（9 U.S.C. § 205）。若一份根据《纽约公约》作出的裁决的承认与执行申请既可提交至联邦法院，也可提交至加州法院，申请人可自行选择提交的法院，但由于联邦法院对此有原始管辖权，被申请人可以在庭审前随时申请将程序移送至联邦地区法院。

二、诉讼时效（ statute of limitations）

根据《联邦仲裁法》（9 U.S.C. §§207），对外国裁决的司法确认申请（a petition for judicial confirmation）应在裁决作出后三年内提出。根据《加州仲裁法》（(Cal. Civ. Proc. Code§§1288, 1288.4），裁决的司法确认申请应在申请人接受签署裁决送达之日起的十日后至四年内作出。

三、承认/ 确认仲裁裁决（ confirm the award）

在执行裁决前，无论是联邦法院程序还是加州法院程序，都需要先申请承认/确认仲裁裁

决，在加州法院需要提交申请以确认仲裁裁决（petition to confirm the award），而在联邦法院则

需要通过提交申请（petition）或者提起动议（motion）的方式。

根据《加州仲裁法》（Cal. Civ. Proc. Code § 1285, 1285.4），确认裁决的申请必须包含：（1）所有仲裁当事方的名称；（2）仲裁协议的实质描述或者其作为附件，除非申请人否认仲裁协议的存在；（3）仲裁员的姓名；（4）仲裁员的书面意见或者裁决作为附件。加州法院网站上亦提供此等申请的表格（Petition to Confirm, Correct, or Vacate Contractual Arbitration Award (ADR-106)）供填写。

根据《联邦仲裁法》和《纽约公约》（9 U.S.C. §§ 13, 208, NYC Art. IV），申请确认根据《纽约公约》作出的裁决必须提交：（1）仲裁协议、额外仲裁员选任（如有）、制作裁决的书面延长时间（如有）；（2）裁决；（3）与确认、修改、更正裁决相关的通知、证词或其他文件，以及每项申请对应的法院命令；（4）经公证的原裁决或经认证的副本以及经认证的英文译本（如非英文原文）；（5）原仲裁协议或经认证的副本以及经认证的英文译本（如非英文原文）。

公证是对相关文书的真实性与合法性的证明。认证是对公证而言，指相关机关在涉外文书上确认公证机关、认证机关或者某些相应机关的最后一个签字或印章属实。办理领事认证的目的，是使一国出具的公证文书能为另外一国有关当局所承认，不致因怀疑文书上的签名或印章是否属实而影响文书的法律效力，即通常所说的使文书发生域外效力。《纽约公约》第四条第1款(a)对于裁决的公证和认证具体操作没有明确要求。在不同案例中，领事官员（在有的案例中法院认为执行国的外交或领事官员的公证更有力）、公证处、首席仲裁员、国内法院被认为是合资格主体；至于裁决的认证，一般来说领事代表、公证处被认为是合资格的主体，而裁决作出的仲裁机构、仲裁庭成员和案件律师在有些案件中也被认为是合资格的主体。第四条第1款(b)则并未强制要求对仲裁协议的公证，《纽约公约》指引中的相关案件均未讨论该点。第四条第2款明确要求提供仲裁裁决和仲裁协议的译本（如果裁决和仲裁协议的原文不是承认与执行国的官方语言），并且明确规定此等译本需要由正式或宣誓的翻译人员或外交或领事官员认证。对于翻译的程度，不同法院的解读也不同，有些案件中要求对相关文件进行完全的翻译，有些案件中法院则认为部分内容的翻译亦可满足该条的要求（Guide on the NYC 2016, NYC Art. IV）。

今年，中国正式加入《1961年10月5日关于取消外国公文认证要求的公约》（又称《海牙认证公约》），该公约将在今年（2023年）11月7日对中国正式生效。该公约的生效会促进中国与公约缔约方之间的文件认证程序大大简化，除海牙认证（apostille）以外的其他繁琐认证手续或均可免除。根据《海牙认证公约》第六条，中国外交部授权直属中央政府的省、自治区和直辖市级外事办公室对其行政辖区内作出的文书进行公约下的签发。

四、对裁决的司法审查 ——拒绝承认与执行的理由

《联邦仲裁法》规定，法院应当（“shall”）确认裁决，除非其认定裁决具有《纽约公约》中规定的拒绝或延迟裁决承认与执行的理由。根据《纽约公约》第五条，经一方当事人请求并证明以下之一，法院可以（“may”）拒绝裁决的承认与执行：（1）当事人无能力或仲裁协议无效；（2）裁决当事方未收到仲裁员选任或者仲裁程序的通知，或未能陈述其案情；（3）裁决超越提交至仲裁庭的事宜或者超出仲裁的范围（超裁）；（4）仲裁庭的组庭或仲裁程序与仲裁协

议不符，或者在无此等协议的情况下不符合仲裁地法律；（5）裁决对当事人尚未有约束力，或

在裁决作出地被有权机构依据该国法律撤销或中止执行；（6）依据该国法律，争议事项不可仲裁；（7）承认与执行裁决不符合该国的公共政策。

在Xi'an Television Copyright Exchange Center Co., ltd. v. Dong (2:20-cv-08412)一案中，加州联邦地区法院则因申请人未满足《纽约公约》第四条和被申请人确立了《纽约公约》第五条第1款(b)而驳回了申请人申请确认外国仲裁裁决的动议。本案中，申请人西安某公司向加州联邦地区法院申请确认一份经某中国仲裁庭根据和解协议作出的裁决，以向被申请人Xiaodi Dong执行560万美元的债务。被申请人于2021年时答辩称，和解协议于2019年签订，但其过去3年一直在美国境内，不可能签订和解协议，该裁决由申请人在和解协议上伪造其签名而获得。法院认为，根据《纽约公约》，申请人在申请承认裁决时必须提交（1）经公证或认证的原裁决以及（2）原仲裁协议或仲裁条款或经认证的副本，申请人并未符合该要求，足以使法院拒绝其动议。另外，被申请人还答辩称其完全不知道和解协议和其仲裁程序的存在，直至其被通知本申请确认裁决的动议才知道该仲裁程序。申请人声称通过送达一位叫Dongbing Zhang的自然人已经通知了被申请人，但被申请人从未授权该个人或任何其他实体代表他。针对被申请人的以上答辩，法院均允许申请人进行进一步的修正、作证或阐明，但申请人均为进行。法院认定，因被申请人未收到仲裁程序的恰当通知，其已证明了《纽约公约》第五条第1款(b)对裁决承认与执行的抗辩。

根据《加州仲裁法》（Cal. Civ. Proc. Code § 1286），如果承认与执行裁决的申请或答复已经提交并送达，法院则应当确认该裁决，无论裁决是否在该州作出，除非其根据本法修正（确认修正后的裁决）、撤销裁决或驳回程序。《加州仲裁法》（Cal. Civ. Proc. Code § 1286.2）规定，如果法院认定以下其一，法院应该撤销裁决：（1）裁决以贿赂、欺诈或其他不当方式促成；（2）任一仲裁员存在贿赂情形；（3）一方当事人的权利被一中立仲裁员的不端行为实质损害；（4）仲裁员超裁以及在不影响争议的实体决定的情况下无法修正裁决；（5）当事方的权利因仲裁员实质受损：在应当推迟庭审的充足理由下仲裁员不予推迟或仲裁员拒绝听取对争议有重要影响的证据或者仲裁庭其他违反本法的不当行为；（6）作出裁决的仲裁员明知却未在规定时间内披露其不合资格的理由或者根据加州法应当取消资格却未能做到。

结语

外国裁决历经以上等联邦法院或州法院程序获得确认后，就会转化为美国判决，具有与美国法院出具的判决同样的效力，按照当地法院程序进行执行。实践中，美国法院对国际仲裁的态度友好，撤销国际仲裁裁决的案例并不多见，但在公开记录中中国裁决在美国获得承认与执行的数量也不多。中国当事人在美国申请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前，也可以先对当事方在美国的财产进行调查，对成功执行的可能性和需要花费的成本进行预估与衡量，避免不必要的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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